那原本只是一次平常的掉落。
从楼轻轻地跳了下去,预备在另外的什么地方弹出,然后落到另外一栋楼上。
然而——那一次弹出,完全的超出了我的预想。在那个瞬间,我像被一门大炮发射出去,城市的夜景化作光晕,在我的眼前掠过残影。
城市的天际线在我面前一闪而过,之后我便堕入了黑暗——高速将意识解离,昏迷随之袭来。
黑暗。
黑暗。
黑暗。
我是被风吹醒的。
那股风迎着我的头顶吹来。
我睁开眼睛。面前,是一片蓝绿色的天光。
我转过头,一层层斑驳的砖瓦从眼前掠过。我意识到我还在上升。
那是一栋“错误生成”的居民楼,在它的两个指向上都连接着无尽的黑暗。
我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。
这个层级的星空,很暖,对吧——那种橙黄的暖色,与一般的银白色的星辉相映着。
我看见头顶的星空一如既往;而当我低下头时,我看见脚下的世界也一片浩瀚。
“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耶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”
那是星空,也是万家灯火。
而我,在这方天地之间自由地飞翔。
一种冥冥的感觉包裹着我。我望着头顶的视界之处,在那里,那栋大楼似乎穿过了一片扭曲的界面。
那片界面,好似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越来越近。
一个念头飘向入我的脑海,我望向了身旁的大楼。
“错误生成”?
那是带着我升向无人之境、升向自由的天梯。
刹那间,我的身体放松了开来。世界变得柔软,上升融化成了下落。
由后室和死亡的威胁积压在身上的重力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梦幻般的轻盈。我就这样又沿着那架天梯向下飘去。
我依稀看到了那片渺远的建筑群,它的存在正在让一整片星空变得立体起来。
一栋栋高楼的顶部支撑起了天穹的柱形轮廓,而在更加深邃的地方,是那道一直挂在层级中的天光。
我轻轻地踏上了另一座城市,深藏于镜子对面的、无人涉足的城市。
这比我意想中的要快很多。
我站在一个摩天大楼的顶端,俯瞰四方。那里似乎也是边界附近,因为我远远地看见了东方明珠。我忽地想要开始寻找什么,一些深藏在我记忆中的东西,但我想不出来。在一段时间的漫无同的后,我在看见它的那一刻怔住了﹣-
我的视线不由地投向边界之外。我看见了东方明珠,接着是 101,再是浙江环球大楼,再是……
那个样式……那个序号……
不,不,那是……
那个地方,承载了我半数人生。
也是从那个地方,我坠入了这个残酷而无情的后室。
那是我最熟悉的建筑。
那曾是我的家。
我曾享受凉风吹拂身周的自由,那是无拘无束的幸福。
因此,我房间的窗从不关上,无论日夜晴雨。
我看向楼中那个属于我的家的位置。
令我欣喜的是,我房间的窗仍然开着。
好似我从未离去。
这是我记忆的固化,还是……
……还是前厅的投影?
在我跃起之后,我发现我真的能飞。
我拨着身旁的空气,像那扇窗飞去。
边界没有阻拦我。事实上,它也许根本就不存在。
我像一阵风般飘入了我曾经的房间。那些家具陈设,桌上的小玩艺,甚至摊了一床的被子和落在上面的相机——它们不曾变过分毫。
是我切出前对这栋房子的最后印象吧,我略微沮丧地想。
但当我走出房间,那温暖地拥抱着我的橙黄光晕渐渐散去之后,我才看见——
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着喜庆的舞蹈,饭厅中央的火锅冒着腾腾的蒸汽,门上窗上都贴着火红的窗花与福字。
我的爸、妈、妻、儿都围坐在桌旁。而他们之间,有一张空椅子,椅子跟前摆着一只空碗,碗上架着一双暗红色的木筷。
那些……是他们为我留下的?
我朝他们呼喊,我朝他们跑去,然而他们听不见我,我好像又如一阵风般穿过了那张桌子。
如果我是一阵风,我就能吹动他的衣角,撩起她的发梢,让滚水中的菠菜叶像帆一样鼓起来。
然而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我只是点亮了他们的脸。
直到那时,我才发现,连我也看不清自己了。
我只是一团光。
我望向母亲,她好像也望向了我。我向她的眼睛里看去,希望她能觉察到我的存在。
她的确可能是觉察到了。
但是她的视线,绝对无法聚焦到我这团虚幻的光上。
我只是看到她的眼睛,直勾勾地看向我身后的某处。
她的嘴唇在动。
我听不见。
但是我能看见。
“是他吗?”
我怔住了,想要冲上去拥她在怀,但又一次穿过了一切。
我跪倒在地上,看他们互相谈论着。
不知道是不是幻觉,他们的眼中闪着明亮的光,那是泪花,夹杂着希望。
我无声地嚎啕大哭。
透过婆娑的泪眼,我看向窗外。
那里,烟花绽放。
一朵朵烟花连着绽开,融成一片。
就像一片天光。

